百书库 - 言情小说 - 云间事(女攻双性/NP)在线阅读 - 第五十二章 新人

第五十二章 新人

    玉珠一串串,蛇一般在她的发髻中盘旋,轻轻探出来,垂在她的耳后,微微摇晃。花烛七枝,由一对侍人秉持,在前方开道。王宫中琉璃瓦寂静无声,脚步踏在砖石上,寂寂作响。

    陪伴她的是一队月升王族侍女,都用轻纱蒙面,发间珠玉流光,身姿走动间,衣料流金溢彩。铁甲武士齐步而行,甲片随动作撞击在一起,发出悠远的金鸣声。

    黑漆殿门伫立眼前,大门紧闭,它只为王宫的主人开放。那扇为张若弦打开的小门藏在月影的角落。武士在门前停步,只有侍女与她一同向前。从此以后,她最好的才学,最美的年华,都将在这座陌生的宫殿内虚耗。风吹起她的裙角,月华流动无声,她涉月而行,只有月光能淌回故乡。

    她安静地跨入殿门。

    殿内水汽蓬勃,香雾缭绕,几乎有实体的云雾。雪白的烟气中,烛枝蔓蔓如树影,枝头各托着一团灯火。那床幔上、柱子上装饰的各色宝石金饰,在灯光下灿灿生辉,几乎像行走在星空中。

    侍女依次退开,侍人手持花烛在堂前侧立,水晶帘在云雾中摇晃,她迟疑地在内殿前站住脚,周围无人指引,只能看见帘后一张琉璃帐,帐内一张黑漆床,模糊的金纱后,隐隐坐着一位人影。

    “拜神子——”侍人齐声道。

    张若弦俯身行礼,玉珠随着她的动作下垂,几乎要触到地面。床上人无声,张若弦绷紧脊背不敢枉动,一束目光在床帐背后凝视着她,令她皮rou悚然。

    “小女拜见殿下。”

    她的月升语是跟着伯卿一起学的,伯卿说他长大以后,必是要游历遍大靖的天下,他的身边人自然也要懂。张家大人为他们请来通晓西域诸语的老师,他们会说粟特语、塞语和月升语。她抄写过月升的诗句。

    “愿殿下千年万岁,事事顺遂,月神在上,照耀四方。”她的发音字字清楚,语句流畅。

    张若弦微微抬头向上看,细白的面容被珠花妆点着,她并不是容资绝色的美人,却有满腹诗书的风骨。据传云中君嗜好汉诗,连身边的侍女都会读书,她在张省言身边读书十二载,是张省言能送出的最恰到好处的礼物。

    她看见床上人终于冲她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张若弦想起身,却忽然注意到两旁侍人沉沉的目光,于是又止住动作,慢慢地膝行过去。侍从的目光散开了,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笑意,他们抬手撩开那扇静静垂着的水晶帘。

    她在张省言身边见过许多地方的风沙,却从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如此。士,为知己者死,她理当这样做。水晶帘在她身后无声合拢。侍女们依次退开。外间满殿灯火,内室却暗得很,只有床帐旁立着一盏灯。

    张若弦迟疑地停在床前,那个幽暗的影子一动不动,冷漠地注视着她。她忍着心底的恐惧,轻轻地把手攀在床沿上,开口道:

    “小女听闻,殿下好游。子曰游必有方。听说殿下若途遇困苦者,施千金相助,遇不平者,即明察是非,遇强暴者使其不欺凌弱小,而弱小者得以扶助,是以百姓人人爱戴殿下,伸颈侧耳以盼殿下出游。”她微微一顿,低声说,“此行仁矣,小女亦心向往之。”

    琉璃帐内传出一声轻笑。张若弦心底一惊,只听床上人道:“你从何处听说的?”

    这句话竟然是汉文,纯熟而不带口音,张若弦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,悲凉浮了起来。阿苏赫是骗人的。这句简短的,但清晰而意义明确的话即刻间拆穿了阿苏赫的谎言,云中君不是傻子,他再聪明也不过了,所有关于他的流言都是真的,他真的通晓汉语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发麻,脑袋里一下变得乱糟糟的,想流泪,又想发笑,想撑着持重,又想赶快告诉张省言,切莫不要再受阿苏赫的骗。

    “不过是女儿家私下里传的小话……”

    床上人又问,“你们还传了些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曾听闻殿下极为好学,最爱白鸠之白谁与邻之诗,说是连公主身旁的侍女都会诵读。”张若弦明确地知道,她的一生就是如此了,在一个陌生的宫廷,一位陌生的君王面前周旋盘桓,甚至虚以委蛇。她是愿意为大靖牺牲的,只是恨那个编造了谎言的西域人。她连指尖都在出汗,思索着如何找借口与她的侍女碰面,那是张省言特地为她安排的接应。

    纱帐轻轻一动,一只手探了出来,帐后是一张雪白的脸,脸上有一双皎皎发亮的金棕色眼睛。

    床上一位女子与张若弦四目相对。不施脂粉,面素如雪,耳上带着一对圆润的珍珠,反射出一片华彩,衬得张若弦的满头珠翠如常物。

    她偏着头,细细地打量着张若弦,而后道, “大司徒真是爱重月升啊,你这么好看,又懂诗,你们靖国怎么舍得把你送过来?”

    纱帐里掺了金线,在白云公主的面庞边细细地闪光。公主的脸上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聚精会神的注视。她的背后,床里空无一人。刚刚是她压低声音,假装男人逗张若弦说话。而张若弦震惊惶恐之下,根本没听出差别。

    “见过……见过公主。”张若弦吃了一惊,愣怔片刻后勉强行礼。她跪坐在地上,心乱如麻,今夜算是她新婚之夜,在寝殿里等待她的居然不是云中君,而是白云公主。

    “你还会说我们的话,说得这样好,”公主的声音清凌凌的,和气地问,“你也知道那首白鸠诗吗?背一背我听听?”

    张若弦心头,思绪千回百转,此刻只能强装镇定,勉强道,“铿鸣钟,考朗鼓。歌白鸠,引拂舞。白鸠之白谁与邻,霜衣雪襟诚可珍……”

    “唉。”公主叹了口气,面庞美得如云似雪,眼睫微垂,“你会月升话,文采又好,性子也不差,真可惜。”

    张若弦一呆,连忙应对道,“小女自小听闻云中君美名,如今正是得偿所愿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公主摇摇头。

    张若弦不解,抬眼看她。公主素白的脸上面无表情,金棕色的眼睛闪闪发光,“你若只是普通人,你来了我们欢迎你,可惜啊,你是大司徒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小女不懂公主的意思……”张若弦脊背蓦然发寒。

    “当日我出访上谷,面见大司徒,司徒曾请我的侍女背过这诗,我哥哥喜欢白鸠诗,喜欢的却不是这一首,是当时我的侍女一时忘记,随口背的。”公主金棕色的眼睛注视着她,“告诉我,你又是从哪里听来这首诗的?”

    公主的眼睛里有着冷冷的雪锋。

    张省言说过,大靖并非要与月升争锋相对,而是想重修旧好、安抚边境,即使真发现她在为大靖探听消息,月升也不会做得太过分。再说,打狗也要看主人,现下是她入宫第一夜,大靖使团还在宫门外边,无缘无故,月升不可能动她。

    张若弦攥紧手心,道,“这首诗是家兄教的,古来吟诵白鸠的诗无数,唯有这首真正讲出了白鸠的气节,小女以为云中君这样的仁德君子,喜欢的便会是这样的诗。”

    “是了,你是张特使的meimei,”公主点点头,询问,“你听过那么多事,都是他教你的吗?”

    “吾姊妹从小在一起学习。”

    “张特使是聪明人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想必你也是聪明极了,他才会送你进来。这里的砖块会吃人,你刚刚来这儿,不熟悉路,不要迷路了。”公主倚在床架上,悠悠地闲谈。

    张若弦跪在地上,背后细细地冒汗。

    “大靖女儿,在家只知道侍奉父兄,出嫁就一心向着夫婿。”张若弦壮着胆子说,“敢问公主,殿下今夜……会来吗?”

    公主不答,只说,“你们是兄妹,我们也是兄妹,你是代替你哥哥来这儿的,我也是。今夜你就睡在隔壁暖阁里吧。”

    连成亲也可以替吗?张若弦垂下头,默默思索。

    她现在是正经张家女儿,又沾了主君御赐的名分,即使是供人玩赏的美人,也不至于如此不尊重。除非是云中君出了什么事,使得他无法到场,只得令公主出席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公主问。

    “小女小字若弦,没有大名。”张若弦答。

    “若弦解语,真是个柔顺的名字,”公主轻轻地说,“是谁给你取的字?”

    张若弦不敢说是张省言起的,只道,“是小孩子家幼时玩闹,家里便随口这么叫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公主瞥了她一眼,不知是不是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,“绳丝为弦,丝弦看似易断,却极为柔韧,才能弹拨出声。”

    张若弦心底忽然想到,伯卿说琴在匣中,弦听琴上,高山流水知音少,她若能一同作伴便好。

    “这里对你来说是个新地方,之前我们也收留过东方来的人,可惜他一心留念故国,郁郁而终了,他也通晓我们的话。”公主的目光落在张若弦的身上,森然,“你该不愿学他。”

    张若弦缄默不语,过了一会儿,忽然出声,“蒲苇纫如丝,磐石无转移。”她终于大着胆子抬头看向公主,“小女既然入宫,便对殿下绝无二心。”

    公主金棕色的眼睛凝视着她,一片雪亮,张若弦与她对视,不逃不避。

    白云公主最终微微一笑,“很好,”她换回了月升语,是一种更低沉的声音,“你要守住你的诺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