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星子

    陌生的星子在天穹上闪烁。

    家乡他与父兄仰卧看过的星空又在哪一处？

    柳胤端盯着上空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意识到他注视的不是天空，而是一顶缀满了宝石的陌生床幔。他又躺了好一会儿，才发现这里他来过，这里是小云的寝殿。

    肚子里的胎儿沉重地盘踞，他肯定失了不少血，它却依旧活着。一整个孕期直到现在，它都没怎么动弹过，即使现在也依旧安静沉默。柳胤端没有碰它的意图，它也没希求他的安抚。他躺在床上，无端地想起小云当时非要杀那两个孩子。这个孩子也马上要出生了。他没有那么恨，但也没有那么欢喜。

    一声瓷器碰桌面的轻响。

    柳胤端侧过头，看见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，灯火明明照亮桌前，一片雪白的侧脸。小云放下茶碗，捏起一粒葡萄慢慢地剥皮，睫毛上一点细细的金光。

    “小乌乐，他醒了。”床边候立的侍女低声禀报。

    于是小云抬眼朝他望来，小云有双金棕色的眼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收回眼，剥开一角葡萄皮，送进嘴里吮吸汁水。

    她已经与云中君完婚了，依旧是公主的装扮，在头发里别了一支珍珠发簪。珍珠圆润洁白，在灯火下流彩缤纷，月升及周边不产珍珠，这世上最好的珍珠来自南楚，离月升有千里之遥。

    柳胤端望着她。她是神情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那股天真童稚，那颗锋芒毕露的野心终于被打磨了出来，在她的眼底里熠熠生辉。即使当初的一切都是面对大靖时的伪装，她现在也再伪装不出了。

    大靖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。

    正这时又有人进来禀报，是全副武装的公主近侍，柳胤端和他们打过照面。

    “小乌乐，人已经送回去，留了四个人看守，两个人负责照料。”乌尔齐上前禀报。

    “她活不过这几天了，她太老了。”小云抬抬手示意乌尔齐起来，随口道，“你抓了这么久虫子，这件事你也管一管，看看这里的事儿是谁告诉她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乌尔齐领命而退。

    寝殿里又静了下来，小云没说话，柳胤端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有人进来给柳胤端送药汤，又有人进来送水送手帕，伺候小云洗手漱口。柳胤端勉强坐起来，慢慢地喝药。洗了手，小云拿指尖提着手帕盯着看，手帕上绣着奔驰的骏马。

    “你之前说过，国家之间容不得良心，”小云眉眼淡淡，“你为什么要救她？”

    柳胤端捧着药碗，甚至有点嫌它重，“因为有利可图。”

    小云抬眉。

    “我不救她，你怎么会救我？” 柳胤端吹了吹药碗，但因为昏迷刚醒，动作轻得像一口叹气。

    好一会儿，他都没听见小云的反应，抬头一看，小云正盯着他。还是那幅鲜妍的面容，却不再是初见时那样极尽伪装故作漂亮，同一副眉眼，雪山岩一般相望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？”小云突然问，“你可以一心一意当靖人的狗，我也给过你机会，让你当我的狗，可是你好像都不想选。”

    柳胤端闻言愣了一下，转眼却突兀地笑了，“是你没想让我当狗。”笑着起头，句末却慢慢落下来，像句叹息。

    小云沉默了一瞬，“你肚子里的那个可以，还有将来所有从你肚子里跑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句明白的威胁，柳胤端却只摇了摇头，“你根本没想让任何人当狗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喜欢养忠诚的人，忠诚的人比忠诚的狗还好使，”小云冷冷地说，“就像你一样，你要刺杀我，你的主君半点都不知道，一旦成功，享用的却是你的主君，只有你自己承担一切后果。”

    强行冲破铁栏杆就让确实让他元气大伤，自己喝药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心力，柳胤端没力气再说月升语，“你说的是对的，忠诚是世上最好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时移世异，人心难得。”小云搓揉着手帕，也随之换成了汉话，“你救了月升的人，算我欠你一次，你以后就呆在这儿，直到你生出来的这个孩子长大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，” 柳胤端拒绝，神情淡淡的，“我说过我是有利可图才会出手救人。”

    小云闻言，反问，“你图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她是你的人，我救她……”柳胤端讲了一半，突然噤声。

    小云不说话，端端地坐在椅子上，等他说完。

    但柳胤端忽然间无话可说。她也明知他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等了许久没听见后续，小云才开口：“说啊，告诉我你图什么。图我饶恕你？图我放你肚子里的孩子一条生路？还是图我放你走？”她一连三问，语调很平静，却有一股古怪的认真，“你求我，我未尝不会答应你。你求我吗？”她轻轻地问。

    柳胤端这才注意到她眼下青黑的阴影，他迟钝地意识到，今夜疲倦得没力气多讲话的不止他一个。他没心力应对，她也没力气假装，柳胤端垂下眼，静静地避开她的逼问。

    “说话。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？”小云又重复问了一遍，她太久没有休息了，神态里有股过于疲倦的兴奋。

    与之相对的靖人却只有一张苍白的侧脸，他的家他的国都在千里之外，小云原本猜他或许想回家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昨日成婚了，”他终于又开口，青灰的眼睫扇动复又静默如初，“祝你新婚快乐。”他抬眼望向小云。

    蓦然，窗外三更鼓响。天穹上玉带横跨，屋内灯火哔剥一声，烛影微颤。

    “公主，该歇息了。”有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提醒。

    小云手指一松，终于把一直抓着的手帕放开了，手帕飘摇地落向地面。

    “我在等人呢，”她换回了母语，轻声自言自语道，“可是好久不来。”

    柳胤端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一轮亏凸月，也如满月般满园光华。

    “此行成败，皆在你一人。”张省言垂下眼睛，盯着院子里满地清霜。

    房里一盏孤灯。烛火照亮张若弦细白的侧脸。她无言，望着屋外茫茫夜色。

    “除非有上诏，我必不离去，待他日事成，陌上花开，你我二人一道隐性埋姓，再一路归家。”张省言紧紧捏住衣袖，一字一句犹如承诺。

    他们出使时正是汴梁初春。柳枝新发，细条扶风，张省言曾戏折柳条送她做发簪，张若弦一直戴到出玉门，柳条干枯折断为止。这本来是玩闹之举，如今却不料一语成谶。

    “伯卿……”静静的夜风吹了很久，张若弦的声音也很低，她一贯是聪慧坚毅的女子。张省言还记得当初与她同桌，她凝神写完一张大字后抬头冲他一笑。

    “当日你说要教我吹笛，后来有事又搁下了，”张若弦轻轻地笑，她也想到从前，“现在请你教我一首，好吗？”

    张省言闻言一愣，心头骤然麻乱，“这次没带笛子，”他定了定神，勉强把目光移到她身上，刚一望向她的侧影又躲开，“下次等回了家，我再教你，我欠你一曲。”他皱着眉，强调。

    张若弦慢慢地眨眨眼，院子里还是那片亘古不变的月光，“好啊，”她点点头，“你欠我一曲。”

    月升王子大婚，大靖赐瓷器三百，锦、绫、缦、绵各二百，雕漆桃式盒，玉器，漆瓶各三十六，并茶叶金器餐具等。婚后三日，大靖持节特使又进美人一名，作锦上添花之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