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八】秘不发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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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侯景站在地图前,盯着河南二字。那根手指停了很久,没有移开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怀朔镇的冬天。他和高欢蹲在戍楼的墙角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胡饼。他掰了半天没掰开,高欢一把夺过去,在城垛上狠狠一磕,碎成两半,把大的那块塞给他。 他问高欢你怎么不吃大的,高欢说他不饿。其实他知道,高欢是故意让他多吃。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穿破袄,勒紧裤带,不知道明天在哪里,也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。 后来,一个成了王,一个反了王。 高欢或许是不想让他死在他们父子手上。 侯景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。那种感觉很复杂,像是几种互相矛盾的东西绞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多。 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那块胡饼的滋味了。 --- 数日后,信使星夜驰归晋阳。 “世子,侯景拒不受命。他说信是假的。” 高澄手中玉笔骤然跌落,他猛地起身,一掌拍在案上。“他凭什么断定!” 信使垂首伏地,浑身发抖。 “侯景说,昔日与高王暗约,凡丞相府亲笔信函,纸背左下角必点一墨痕,当作秘符。他看了信,说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信使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侯景还说……高王已薨,他不能与、与——” “与什么。”高澄的声音陡然发紧。 信使把额头死死抵在砖面上,几乎是豁出去了:“他说,他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。” 高澄愣了一瞬。 烛火摇曳不定,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他低头看见纸面上那片刚洇开的墨团,气急败坏地将案上奏折扫落一地。 好。好一个秘符。 他可以接受信使带回来最坏的消息,可以接受父亲留给他一个烂摊子,但他不能接受被至亲所欺。那天他反复检视笔画的起落转折,以为万无一失,却连纸背上该有什么都不知道。 高澄突然低笑出声,双手死死攥成了拳,吓得信使大气都不敢出。 他把那张没用的信笺翻到背面,冷眼看了一会儿,然后折好,收进袖中。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,像是在叠一件迟早要用的东西。 他靠着椅背。风铎叮叮响,他听了很久。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一下,又一下,然后停了。 “传令下去。调晋阳精锐,命韩轨即刻领兵南下。” 这一次,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。他也不再等任何人点头。 数日后,加急军报雪片般飞到桌案,每一封都染着河南的尘土。韩轨率军围剿,大败而归。高岳领兵前往,损兵折将。 高澄一封封地拆,一封封地看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王第一次教他写奏疏。他写错了一个字,父王没有指出来,只是让他把奏疏发出去。第二天那封奏疏被驳回,他在尚书省被晾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后来他才知道,父王早就看出那个错字,不说,是让他自己去撞。和他幼时学步一样——摔倒了,父王从不去扶,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,等他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土,继续往前走。 父王看了他一辈子。站在几步之外,看他摔,看他爬,看他错,看他改。 这墨符,是最后一次。父王看不到了。 高澄抬眼,看向案角那卷名册。 慕容绍宗。 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说这个人,是尔朱氏旧部,之前将他闲置不擢,是刻意留的底牌。父王还说,唯有此人能制服侯景。当时他跪伏榻前,只觉自身谋略足以镇住全局,无需他人辅佐。 此刻这卷名册就搁在案角,蒙了一层薄灰。他没伸手去碰,只是用目光压住它。烛火映于眼底,明暗浮沉,难辨是火光晃动,还是心绪难平。 良久,高澄伸出手,翻开名册,提起笔。笔尖悬在慕容绍宗的名字上,停了很久。最终落笔,墨迹洇进纸纹。 不是犹豫,是咽下一口气。 他放下笔,将那张没有墨点的信从袖中取出,搁在名册旁边。两张纸并排躺在案上,一张是父亲的隐瞒,一张是他的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