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三】折戟玉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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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番外三】折戟玉璧
东魏·武定四年·玉壁城外 北风卷着雪沫刮过东魏士卒的面颊,吸入肺腑的冷空气冻得人们胸腔发紧。 五十七天,度日如年。 火攻。城下积薪浇油,烈焰腾起数丈,浓烟蔽日,把夜烧成黄昏。东魏兵在火里扭曲、惨叫,焦黑的尸体蜷在城墙根下,像烧过的蚂蚁。火灭了,墙还在。 水淹。汾水改道,浊浪裹着泥沙吞了城根。士卒泡在泥浆里攻城,脚底溃烂,腿肿如柱。泡胀的尸体漂在水面上,面目模糊,分不清敌友。水退了,留下满地淤泥和死尸,墙还在。 地道。铁锹断了就用手刨,地道里闷如坟窟。火油灌进来时有人还在往前爬,浓烟灌满每一条缝隙,活人蜷在土里被烤熟,惨叫传不回地面。焦味从地底冒上来,连日不散。 劝降。使者一拨拨去,回来的只有一车无头的身躯。守将韦孝宽把他们的头颅排成一排,挂上城垛,面朝东魏大营,像在嘲笑城外的人。 高欢已用尽毕生所学,可玉壁就这么钉在他一统北方的路上。铁的,冷的,纹丝不动,把他这辈子的壮志与锋芒一点点磨成齑粉。 寒风裹着士卒絮语,透过大帐的每一条缝隙,针针刺耳。他们说高欢巡营时中了韦孝宽的弩箭,伤了肺腑,生死不明。还说宇文泰早已张好了网,等着他们军心溃散,一举歼灭,要让他们烂在异乡,尸骨无存。 高欢喉间忽然涌上一阵剧痒,像有无数只手在肺腑里翻搅撕扯。他猛地捂住胸口,手背上青筋暴凸,如将崩的枯弦,猩红从指间渗了出来。 舆图吸饱了血。漫漶的赤红循着纸纹蜿蜒,一寸一寸,爬向长安。 长安。 远如寒月,永不可掇;又近如附骨之疽,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。 夜幕四合。篝火熊熊,给所有人的脸镀上一层暖色。斛律金站在队列前头,铠甲结满霜壳。他没有去看远处那座城,他看的是帐中走出来的人。 高欢是被搀出来的。 玄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,猎猎翻卷,像一面仍在招展的战旗。可执旗之人却单薄得像下一刻就能被风卷走,铠甲穿在他身上处处空荡,风灌进去,贴着骨头乱窜。 他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可斛律金看得出来,那不是在走,是在熬,每一步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挤。 篝火烧得正旺,噼噼啪啪迸着火星,把夜映成黄昏。士卒们站在雪地里,脸上的霜被火光照成一种浑浊的悲壮。 没有人说话。有人在哭,压低嗓子,把哭声和鼻涕一起吞回去。有人攥着枪,指节发白,枪杆上的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。 高欢站住了。他的目光越过篝火,越过黑压压的人头,往远处那座城上望了一眼。那一瞬,斛律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熄了。 然后高欢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 “阿六敦。”那声音薄得像一片将碎的冰,可叫出那个鲜卑名字的时候,高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微光。那是怀朔镇上一个小队主喊他兄弟时的光,隔了三十多年烽火,居然还在。 “唱吧。”高欢说,“唱那首我们在家乡时唱的歌,唱给大伙儿听。” 斛律金没应。他望着高欢,眼眶猛地一热,喉间涌上一股guntang的东西,堵得他说不出话。他看见了高欢狐裘领口上沾着擦过却没擦净的暗红,看见那双持戟杀敌的手正死死攥着刀柄,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开。 临行前娄昭君赠氅时,他也在。那是晋阳的雪天,她把大氅抖开,亲手给高欢系上,笑盈盈地说:“贺六浑,天冷你披这个,就当是我替你挡着。” 如今那氅还在,沾了血,那个替他挡风的人远在晋阳,还在等。 斛律金忽然想问他一句:咱们这辈子,还回得去吗? 不是回晋阳,是回怀朔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