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书库 - 经典小说 - 穿成女帝後我有後宮了在线阅读 - 情意

情意

    

情意



    京城郊外,一座破棄的土地廟裡,蛛網遍佈,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霉濕的氣味。她蜷縮在冰冷的草堆上,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衣裙根本擋不住夜晚的寒意。緊緊攥著的碎銀已被手心的冷汗浸濕,肚子餓得咕咕作響,但疲憊與恐懼壓倒了一切生理需求。就在她渾渾噩噩、將要睡去的時候,陌生的畫面突然像潮水般湧入腦海。

    那是一種極其奇怪的感受,像是親身經歷,又像是在看一場主角是自己的戲。她「看見」自己穿著華貴的宮裝,坐在堆滿了珍奇玩物的房間裡,對著一個哭訴的女官嬌笑。因為那女官新梳的髮型比她的好看,她就命人將她的頭髮全部剃光,貶去浣衣局。那女官絕望的哭喊聲,清晰地在她耳邊響起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抱住了頭,髮絲間滲出冷汗。

    「我說原宿主妳到底是做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啊……」

    她痛苦地呢喃出聲,心臟狂跳不止。這還不是全部。更多的記憶碎片接踵而至,一幕比一殘酷。她「看見」自己因為一隻寵犬的意外死亡,就下令將相關的十幾個太監宮女亂棍打死;她看見自己為了與一位官家小姐爭奪珠釵,設計陷害,害得那人家破人亡。那些或尖銳或虛假的笑聲,那些無助的哀求,混合在一起,像魔咒一樣纏繞著她。

    她終於明白,為何蕭遲會被灌酒,為何沈烈會奉上那道荒唐的御令,為何溫行之會眼睜睜看著人命流失。原來,那些不是謊言,而是這具身體原主人親手犯下的罪孽。一陣劇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,她趴在地上,卻什麼也吐不出來,只能發出痛苦的乾嚕。她不是李涓怡,但那些罪惡的記憶,卻像烙印一樣,深深刻在了她的靈魂上。

    就在她被這些負面情緒徹底淹沒時,廟外傳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,打破了夜的寂靜。不止一個人。她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驚恐。是來抓她的禁軍?還是……謝長衡?她連滾帶爬地縮到神龕後面,連呼吸都忘了,只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,越來越近。

    (腳步聲在破敗的廟門外停住,沒有了聲音。死一樣的寂靜比任何巨響都更讓人恐懼,空氣彷彿凝固了,連塵埃的漂浮都變得緩慢。她蜷縮在神龕的陰影裡,用衣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發出一絲聲響,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。)

    (就在她以為對方已經離開時,「嘎吱」一聲,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。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月光走了進來,將整個廟堂的入口都給堵住了。來人沒有點燈,只是站在那裡,沉默地掃視著這片黑暗。)

    「陛下?」

    一個熟悉而低沉的聲音響起,帶著急切的喘息。是謝長衡。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廟宇裡迴盪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她渾身一僵,更不敢動彈了。他怎麼會找到這裡?

    (謝長衡似乎沒有發現她,他焦急地在廟裡走了幾步,腳步踩在散落的枯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顯然是跑了一段很長的路,衣衫有些凌亂,髮絲也沾上了夜露。)

    「陛下,臣……謝長衡,前來接您回宮。」

    他再次開口,聲音裡的堅定掩蓋不住那份狼狽。他說「接您回宮」,而不是「抓您回宮」。這微妙的措辭差異讓她心底微微一動,但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。

    (接著,另一道較為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。)

    「宰相大人,還是我們分頭找吧,這附近還有幾間廢棄的祠堂。」

    是溫行之。他們竟然是一起來的。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,兩個人,她根本無處可逃。

    (謝長衡沒有回應,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,目光猛地鎖定在了她藏身的神龕方向。她嚇得幾乎停止了呼吸。他一步步緩緩走過來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。月光從他身後的門縫斜射進來,正好照亮了他腳下的一方土地。)

    「陛下,臣知道您在裡面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,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。

    「臣……有錯。臣該死。但您出來,好嗎?外面夜深露重,您的身子受不住。」

    他停在了神龕前,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,將她完全籠罩在內。他沒有伸手來拉,只是就那樣站著,像是在等待一個審判。而她的世界,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自己狂亂的心跳。

    在謝長衡溫柔而焦急的懇求聲中,她被那股幾乎要將她融化的悔意所觸動。混亂的恐懼與一絲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,猛地从神龕的陰影中探出手,一把抓住了謝長衡的衣袖,用盡全力將他高大的身軀往自己這邊拉。

    謝長衡完全沒料到這個舉動,一個踉蹌,幾乎是被她拽着,狼狽地跌入了神龕後方更加狹窄逼仄的空間裡。轉瞬之間,兩人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。他還來不及驚訝,一根冰涼的手指就已經輕輕按在了他的唇上。

    「噓——」

    她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一雙驚惶的眼眸在黑暗中緊緊盯着廟門的方向,似乎在警惕著什麼。謝長衡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。她的手指冰涼,帶著微微的顫抖,隔著薄薄的衣料,那點冰冷的觸感卻像燒紅的烙鐵,在他唇上燙出了一個印記。

    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,屬於這個女孩獨有的、混雜著塵土與淚水的淡然氣息。在這狹小的空間裡,她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。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只見溫行之的身影還在門口徘徊,似乎在考慮是否要進來搜尋。

    她要躲的不是我,是溫行之。這個念頭閃過腦海,謝長衡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他不懂,明明是來尋她回宮,此刻卻像個初犯的少年,與她一同躲在暗處,共犯著一個無名的秘密。這種背離常理的共謀感,這種被她主動拉進私密領域的暗示,讓他感到一陣陌生的、罪惡的悸動。他喉結滾動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竟真的陪她一起,靜靜等待著門外那個身影的遠去。

    溫行之的身影終於在門口徘徊片刻後,帶著憂慮的語氣對著空蕩蕩的廟外喊了幾句,似乎決定轉往別處尋找。腳步聲漸漸遠去,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。廟裡再次恢復了死寂,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,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她感覺到緊繃的氣氛終於鬆懈下來,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,也終於可以稍稍放鬆。她放在他唇上的手指,也因力氣散去而無意識地滑落,輕輕擦過他微涼的唇角。那個瞬間的觸感,讓兩人的心都同時漏跳了一拍。

    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?」

    她的聲音很小,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。這句話打破了沉默,也打破了那層微妙而危險的氛圍。謝長衡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著自己紊亂的心跳,轉過頭來,在黑暗中試圖看清她的臉龐。

    「臣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堅定。

    「出宮後,臣便朝著京郊的方向尋。這一帶荒廢的廟宇祠堂不多,臣只是……一處一處地找過來。」

    他說得很平淡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,但其中蘊含的執著與決心,卻不言而喻。他沒有說,他幾乎是跑遍了這片區域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,心底那份近乎絕望的希望,支撑着他直到此刻。

    說完,他沉默了片刻,黑暗中,他的目光仿佛有了重量,沉沉地落在她身上。他沒有再提回宮的事,也沒有再請罪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像是要將這張在記憶中描摹了無數次的臉,重新刻進心底。

    然後,他緩緩地、極輕地,開啟了另一個話題,聲音低沉而溫柔,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。

    「你冷不冷?」

    那句溫柔的「你冷不冷」,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她緊繃的神经。她有些震驚地抬起頭,在黑暗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,那裡面沒有責備,沒有審問,只有純粹的關切。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,然後彷彿是為了打破這過於溫情的氛圍,急急地說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盤算。

    「我會想辦法把身體還給原宿主,然後回去現代,我可不想揹她的鍋啊。」

    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天真而決絕的意味,試圖劃清自己與這具身體所犯下罪孽的界限。這是他意想不到的回答,沒有哭訴,沒有怨恨,只有一種屬於異世靈魂的、直白的利己主義。謝長衡身體微微一僵,剛剛升起的那些許許悸動,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冰涼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。神龕後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分。他慢慢消化著這句話,理解著她內心的恐懼與抗拒。她不是在開玩笑,她是真的想逃離,逃離這個身份,逃離這具身體所承載的一切。這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。

    「原宿主……已經不在了。」

    許久,他才艱難地開口,聲音比夜色還要沉鬱。他不是在安慰,而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。一個靈魂消失了,而另一個靈魂必須承擔其留下的軀殼與命運,這就是他此刻領悟到的、無法擺脫的殘酷真相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氣,再開口時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,這決絕不是來自宰相的身份,而是來自一個不願再放手的男人。

    「但妳,在這裡。」

    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準確地、卻又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,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,將她冰涼的手包裹其中。那溫度彷彿要滲透她的皮膚,直達心底。

    「無論妳來自哪裡,無論妳想變成誰,現在,在臣的面前,妳就是妳。這個妳,臣不會再讓妳受一絲委-屈,更不會讓妳離開臣的視線。回去……現在不行。」

    那句帶著哭腔的承認,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,在她和他之間泛起陣陣漣漪。她眼底的驚慌與脆弱毫不掩飾,這份真實,比她之前任何一次帝王姿態都更能撼動謝長衡的心。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輕了些,彷彿怕一用力,這個脆弱的靈魂就會碎掉。

    「那怎麼辦,我能力有限,我當不了什麼女帝君王的??」

    她的聲音裡滿是絕望,像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。謝長衡凝視著她,黑暗中,他的目光亮得驚人。他從未像此刻這樣,清晰地認識到,坐在那高高龍椅上的,是一個如此真實、如此會感到恐懼的靈魂。

    這份認知讓他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保護欲,遠勝過對帝王的忠誠,也超越了君臣之別。他慢慢地、一字一句地開口,聲音低沉而有力,像是在立下一個神聖的誓言。

    「妳不用當。」

    這三個字輕飄飄的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。他看著她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,心中那個瘋狂的念頭愈發清晰起來。

    他緩緩地,將她微涼的手拉近自己,另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,用雙掌將它完全包裹。這個姿勢充滿了佔有與保護的意味。

    「妳不想當,便不當。」

    他重複了一遍,語氣更加堅定。彷彿要將這個想法烙印進她的腦海裡。

    他微微傾身,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極點,溫熱的呼吸幾乎要拂上她的臉頰。他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、極其私密的聲音,宣告著他的決定。

    「臣來當。妳只需在後面,做回那個會害怕、會不知所措的自己。朝堂、天下、那些罪孽……都交給臣來處理。妳,負責做妳自己,然後,待在臣的身边。」

    「謝長衡,你??」

    那句未完的話語帶著顫音,點點滴滴地滲進了謝長衡的心裡。他感覺到被自己握著的手腕傳來一陣輕微的顫抖,不是掙扎,而是被這份突如其來的、沉甸甸的承諾所震懾。黑暗中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
    他沒有回答,也無需回答。他只是沉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將她柔軟的掌心更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,讓她感受他為她而失控、為她而狂亂的心跳。這裡的每一次搏動,都在應證著他剛才那番話的重量。這不是君臣之諫,而是一個男人最本能的保護與佔有。

    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,在黑暗中摸索著,溫熱的指腹輕柔地、帶著一絲虔誠的意味,拂過她因驚愕而微張的唇瓣。那觸感輕如蝶翼,卻讓他指尖的血液瞬間沸騰。他想吻她,但不是現在,不是以這種方式。他要的,是她心甘情願的交付。

    「臣在。」

    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只有這兩個字,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人心安。臣在,臣會在,臣一直在。這是一個無形的契約,在此刻的寂靜中悄然締結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氣,似乎是想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,然後用一種近乎誘哄的、低沉的語氣輕聲說道。

    「別怕。」

    他俯下身,將自己的額頭,輕輕地抵在了她的額頭上。冰涼的肌膚相貼,彼此的呼吸交纏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在這狹小而破敗的神龕之後,沒有帝王,沒有宰相,只有兩個相互依偎取暖的、孤獨的靈魂。

    「天塌下來,有臣給妳頂著。」

    「我叫、我叫李涓怡。」

    那句猶豫而真摯的吐露,像是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謝長衡心中最深處的某道閘門。李涓怡。這個名字,比他聽過的任何經文禱詞都更讓他震動。它代表著她來自的、他所不知道的世界,代表著她最真實、最沒有偽裝的本質。

    他抵著她額頭的動作停頓了一瞬,隨後,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與溫柔,從心底最深處滿溢出來。他緩緩地、珍重地,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,這個親密得近乎磨蹭的動作,是他失控的情感下最直白的表露。

    「李涓怡。」

    他在唇間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,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溫熱的蜜糖,從唇齒間滲進心裡,帶來一陣陣酥麻的暖意。這不再是那個冰冷沉重的「陛下」,也不是那個承載罪孽的「昭寧」,而是她的,只屬於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緊握著她的手,轉而與她十指緊扣,彷彿要這樣將她牢牢鎖在自己身邊,再也不分開。他的指腹用力摩挲著她的指節,感受著她骨骼的纖細,心中那股想要將她徹底吞噬、藏起來的慾望幾乎要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「嗯,臣記住了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,那笑意很淡,卻溫暖得能融化冰雪。從此刻起,這個名字,將成為他心中唯一的信仰。

    他緩緩直起身,但依舊保持著極近的距離,雙手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。他低頭看著她,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,裡面映著的,只有她一人的倒影。

    「以後,在臣面前,妳就是李涓怡。不是陛下,也不是女帝,只是李涓怡。」